张彦豹:人马情未了 珍稀野生动物普氏野马

 《小康》 ● 中国小康网   2021-06-15 15:33:24

张彦豹对普氏野马进行野化训练 侯昭康/ 摄

  张彦豹,名字彪悍,黑黑壮壮,常常让不熟悉的人对他产生误解。其实,这个男人心怀柔情。30多年来,他的这份柔情大部分给了珍稀野生动物普氏野马。

  普氏野马是地球上唯一存活的野生马种,原本栖息在蒙古国和我国新疆的准噶尔盆地。由于盗猎等原因,普氏野马一度在它的原生地消失。1985年起,我国先后从国外引进24匹普氏野马,在新疆建立野马繁殖研究中心,力图在野马原生地重建野生种群。

  在新疆吉木萨尔县境内的新疆野马繁殖研究中心(以下简称“中心”),身材魁梧的工程师张彦豹坐在一张小小的沙发上,裤管下露出红色的袜子,48岁的他正赶上本命年。说起普氏野马,这个平日颇有些严肃的男人,眉眼间带着笑意。

  张彦豹: 上世纪80年代,我还是个毛头小子就到中心了,先是干电工、驾驶员,后来又当上野马饲养员。不管干啥,都是围着野马转。

  野马的家就在准噶尔盆地,这里的环境、气候特别适合普氏野马恢复种群,但这地方对人来说却不宜居。中心建在一片荒滩上,四周没有人烟。我刚来时,这里除了马厩和专家住的房子是砖头盖的,大部分人都住在从地面朝下挖的“地窝子”里。

张彦豹抚摸普氏野马 侯昭康/ 摄

  那时候冬季特冷,又没有啥树木遮挡,一刮大风,雪都堆积到中心围墙那里,足足有一人多高,出门得先铲雪,铲出一条小道才能出去。中心伙食条件也不好,有时一连几天都吃不上肉。

  愿意来这儿搞科研的人很少,单位就下决心给我们这些留得住的小伙子提供一次深造机会。1989年,我被选派到云南一所大学学习动保专业,取得大专文凭后又返回中心工作。

  2000年末,中心里的野马已达98匹。2001年,有关部门决定从中选出27匹普氏野马实施野放试验,野放地点选在野马曾经的家园所在——准噶尔盆地东缘的卡拉麦里山有蹄类野生动物自然保护区。同年,28岁的张彦豹跟着第一批野放野马开启了长达7年的野外观测。

  张彦豹: 与野马朝夕相处,成了真正的伙伴。在那片戈壁滩上,我们照顾它们,它们也教给了我们很多。

  比如,野马世界有自己的伦理。通常,小公马长到3岁时,会对母马有强烈兴趣,这时,马群中的公马会毫不留情地赶走小公马。但我们发现了一个特殊案例,有匹出生不久就失去母亲的小公马,一直长到4岁才离开马群。

  我们观察发现,这匹小公马之所以这么幸运,是因为有两个“姐姐”的精心呵护。每当公马要赶走它时,它的两个“姐姐”便对公马拼死反抗,为“弟弟”争取时间。这匹小公马由于在马群中时间更久,身体也更健康,后来还成功组建了自己的家族。我觉得这种马群里的“姐弟情”,和咱们人是一样的。

  让我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发生在2001年冬天。那时,马群里有一对常常结伴玩耍的马驹。一天,其中一匹走丢了。我和同事就开着车在戈壁滩上四处寻找。就在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,迷路小马的朋友——另一匹马驹突然离开了马群。这很奇怪,因为当时所有的马都在吃草,它怎么就独自朝着一个方向走远了呢?我们开车跟着这匹行为反常的马驹,直到它走近一片红柳林。就在林带附近,它的小伙伴——迷路的小马正奄奄一息地卧在雪地中。我们这才恍然大悟,这小驹子是给我们带路呢,要我们去营救它的朋友。

  可惜的是,由于野外医疗条件有限,那匹迷路小马没能救回来。

  这些年的经历让我发现,马似乎能感知生命快要结束的讯息,每逢这时,它们往往会主动接触人,也会像人那样流眼泪。我今天还记得倒在雪地里的那匹小马,它的眼睛特别大,挂着泪珠。它流泪时,那情感和人一样复杂,似乎对生命特别留恋。当时,我们几个在现场的人都流了泪,感觉精神上受到巨大震撼:动物的感情一点都不比人差。所以,我从不觉得马比人低一等,万物有灵,众生平等,我们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。

  这些有关野马的故事生动有趣,张彦豹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。而实际上,张彦豹和同事居住的野放点没有人烟,一度连电都没有,吃水也要靠外运,在那儿工作更多是吃苦,少有浪漫可言。

  张彦豹: 野放点的生活条件确实很艰苦。最初连顶帐篷都没有,我们就睡在运马用的大箱子门板上。刚开始也没法做饭,我们站在公路边,搭国道上过路的车,到几十公里外的小镇去吃。那时工资不多,有时连吃饭钱都没有,就赊账。

  后来,我们又住了20天帐篷,塑料布做的那种。直到野放点的房子建好后,我们才从帐篷搬进去。房子也就19平方米,通常住3名观测员,有时还会有其他单位的研究人员,最多时能挤七八个人。住进房子后,做饭全靠带去的煤气灶,一般早上就着皮芽子(新疆方言,即洋葱)啃干馕,晚上做些拌面吃。

  野外工作没人监督,全靠自觉,但大家干得特别认真。我们有个破吉普,每天按时外出观测野马,天黑前才回来。晚上吃完饭就睡觉,因为一根蜡烛最少要7毛钱,能着2小时,好点的蜡烛要1块4毛钱,能着4小时,而我们一天工资还不到20元,所以早睡不费钱,睡下就盼天亮。

张彦豹观看视频监控 侯昭康/ 摄

  2002年起,野放点的条件逐渐改善,有了柴油发电机,又买了直流电视,总算回归现代文明了。我最长一次在野外连续待了3个月。人家说我们和住在深山里的人一样,只要见了外面的人,就特别高兴、热情。

  张彦豹适应了野外艰苦的生活条件,但他不得不面对与家人长时间分别的痛苦。他的女儿自幼就不喜欢听野马的故事,只因野马“抢走”了爸爸。

  张彦豹: 在野外工作没有下班的概念,比起人家,我陪伴家人的时间要少很多。

  我的女儿2004年出生,11个月就送到幼儿园了,那时她还不会说话,我们夫妻工资不高,也请不起保姆,就狠狠心把孩子送进一个私人的小幼儿园托管。

  在中心,大家对工作都特执着,家里有天大的事,单位一喊就来了,直到岁数大了,才觉得对孩子有些亏欠。

  自普氏野马第一次野放成功后,野马保护工作愈发得到政府和社会各界的重视,中心的科研、生活条件也大幅改善。2008年,张彦豹从保护区返回中心工作,每周能回一趟40公里外的家。

  张彦豹: 人活着,总要有个什么事支撑,我的理想就是让野马回家,这也是我的事业。一生中能参与这样一件事,我就觉得很有意义。(记者 张晓龙 路一凡 侯昭康)

作者:张晓龙 路一凡 侯昭康
责任编辑:王一
来源:半月谈